陈庆与紫霄福地等人分开之后,面上平静如水,飞出百里后取出那枚紫雷令。
他五指骤然发力,那紫雷令在他掌中碎成齑粉。
开玩笑。
谁知道这令牌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追踪印记,或是某种他不了解的窥探手段?
陈庆这个名字已经招惹了紫霄福地,厉千山这个身份才刚刚立起来,若是被一枚令牌坏了事,那才叫阴沟里翻船。
况且他也不会真去紫霄福地拜会魏听雨一一魏听雨看不穿他的底细,不代表紫霄福地那些老怪物看不穿。
不过这一番交锋,倒是让他对厉千山这个身份的分量有了更清淅的认知。
魏听雨何等人物?
紫霄道掌宫亲传,元神榜第八十七位的天之骄女,放眼整个大罗天都是站在年轻一辈最顶端的那一撮人。
连她都被震住了,言辞之间满是拉拢之意这说明自己“编造’的背景,十分管用。
陈庆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点。
往后以厉千山的面目行走,脾性必须要彻底区分开来。
陈庆是太虚道内核种子,低调内敛,厉千山则是上古道统传人,傲气凌人,霸道外露,一言一行都要带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脾睨之态。
两个身份一敛一放,方才不至于被人联想到一处去。
他一边御剑飞行,心中将厉千山这个身份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上古道统传人,师承不便透露,剑道造诣超绝,手握高阶道兵,脾性倨傲霸道一一这几个关键点立住了,往后遇上任何问题,只需往这上面一推,对方自己便会脑补出一整套合情合理的来历。毕竟大罗天中隐世的上古道统确实存在,谁也不敢说自己全都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思又活络了几分。
若是有机会,最好是能再炼制一具肉身。
若能另炼一具肉身,将第二元神寄托其中,那才是真正的两条命。
不过肉身炼制不是朝夕之功,所需材料皆是罕见之物。
“眼下急不得…”
陈庆压下心头的念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安然返回景阳福地,其他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
他收回思绪,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自己以厉千山的身份,日后会不会也登上元神榜?
元神榜收录九天十地所有百岁以下的元神境天骄。
只要你的战绩足够耀眼,无论你是福地的嫡传弟子,还是散修野道,榜单都会自动收录。
若是厉千山这个名字也登上了元神榜,那就有趣了。
陈庆想到这里,忍不住暗自腹诽。
两个身份同时跻身元神榜,一个陈庆,一个厉千山,若是有人发现这两个名字背后是同一个人,不知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随即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若是两个身份都进了元神榜,那自己跟自己在榜上遇见了,谁该排在前面?陈庆摇了摇头。
这问题委实有些无聊。
“不过既然要装”他凌空而立,傲然道:“那就先定个小目标,打穿元神榜再说。”
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去,只怕没有人多少人会相信。
元神榜第一,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九天十地百岁以下所有天骄中最顶尖的存在,是倾尽资源培养的内核中的内核,是未来有望证道法相、甚至冲击元神之上的种子。
不过,他可是厉千山,上古道统的传人,一切皆有可能。
陈庆将青乙剑收入鞘中,脚下青华真元一催,身形化作一道青碧色的剑光。
他的路线是这样规划的,贴着紫霄福地的边缘走,然后折向正东,穿过大罗天正中央的太清福地,再经上元福地北界,最后从西面进入景阳福地。
这条路比直飞景阳福地远了将近三倍,但胜在安全。
紫霄福地的人马都集中在青苇荡通往景阳福地的那条直在线,没有人会想到他会舍近求远,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一路上,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真元消耗过半便寻一处荒山野岭打坐回复,恢复完毕即刻启程。
紫霄福地的范围极广,他足足飞了将近两日,才彻底离开。
一路上也曾遇到过一些紫霄福地门人,但他远远便已避开。
穿过紫霄福地边缘之后,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脚下的山脉不再象紫霄福地那般徒峭险峻,但依旧高耸。
太清福地到了。
大罗天第一福地,公认的鳌头。
太清福地的气象更加磅礴大气,却又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清逸出尘。
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半空之中随处可以看到悬空的楼阁云台,有些是太清福地外围弟子的修炼之所,有些则是对外开放的交易之处。
这些交易之所极为热闹,不仅有太清福地本部的弟子出入其中,还有下属诸小福地的门人,甚至还有许多散修。
陈庆远远便看到一座悬浮在半山腰的白玉平台,平台上楼阁林立,人来人往,遁光起落如织。平台四周悬浮着数十面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滚动着各色文本,想来是发布交易信息或是悬赏任务的公告牌。
太清福地并不排外,这一点与其他几大福地截然不同。
据说太清福地掌宫曾立下规矩,但凡不怀恶意之人,皆可入太清福地交易、交流,甚至在特定局域修炼。
这份气度,也确实配得上大罗天第一福地的名头。
陈庆心无旁骛地赶路,只是远远望了几眼便将目光收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到景阳福地。
他飞入太清福地境内,一路向西疾行。
穿过太清福地腹地,便向北飞行,很快便来到了两大福地边缘。
上元福地和景阳福地紧挨着,同处大罗天西境,彼此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元福地与太清福地地貌也是极为不同,山脉走势也渐渐从雄浑变得破碎,到处都是被岁月侵蚀得千沟万壑的荒山野岭。
这种地方,正是劫修最喜欢的藏身之所。
陈庆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无声铺开,将方圆百里的一草一木都纳入感知之中。
飞过一道荒山隘口时,他的眉头忽然微微一跳。
前方的山谷看似寻常,几株枯瘦的老松从石缝中挣扎而出,一切都与这一路上见过的荒山并无二致。但陈庆的感知何其敏锐,《万象神霄典》锤炼出的神识本就远超同境,再加之两个元神,他的感知力比寻常元神四重天还要强横几分。
那山谷之中,有两道极淡的气息潜伏着。
劫修。
陈庆心中冷笑。
躲藏的两人,修为都在元神二重天。
两人联手,再加之事先埋伏、突然出手,寻常同境界确实很难招架得住。
陈庆面上不动声色,飞遁的速度甚至没有半分变化,就象根本没有发现他们一样。
两道蛰伏在山谷中的身影隐在巨石之后,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其中一人身量短小精悍双手拢在袖中,指间夹着三枚丧魂钉。
另一人身材魁悟掌中扣着一柄沉重金锤。
两人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正朝隘口飞来的青碧剑光,暗中传音。
“元神二重天,独行,多半是个雏儿。”
“一动手便全力,不给他任何机会。”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陈庆的身形已进入隘口最窄处。
便在此时,两道狂暴的真元波动同时从崖壁两侧炸开。
那短小汉子率先出手,藏在袖中的双手猛然向前一抖。
三道乌光破空而出,丧魂钉上真元催发下化作三团翻涌的墨绿色毒雾,腥臭扑鼻。
毒雾迎风便涨,眨眼间便化作一片笼罩方圆数十丈的毒云,将陈庆前后左右的退路尽数封死。同一时刻,那魁悟壮汉从崖壁上一跃而起,周身土黄色真元疯狂涌入掌中金锤。
那金锤在真元灌注下暴涨数倍,锤身铭刻的道纹层层亮起,一股厚重如山的威压从天而降。他暴喝一声,金锤裹挟着万钧之力朝陈庆当头砸下。
“死!”
锤未至,那股霸道绝伦的锤罡已将周围的空气压得发出了刺耳的音爆。
锤身上每一道道纹都在吞吐着土黄色的光焰,将半边天穹都映成了一片暗沉的金黄。
这一锤之威,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两人配合得极是默契一一毒雾封路,重锤正面碾压,一明一暗,一刚一柔。
这等伏杀手段,他们已不知用过多少次。
然而这一次,他们踢到了铁板。
陈庆眼中寒芒一闪,杀意凝而不散。
他右手握住青乙剑柄,拔剑。
拔剑的动作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仿佛剑原本就在他手中,只是在这一刻才被世人所见。
青乙剑出鞘的瞬间,周围天地元气同时沸腾。
无数道青碧色的剑气从剑身上喷涌而出。
剑光爆射开来。
那光芒青碧如洗,比春日新发的嫩叶还要鲜活三分,却又比九天之上的寒星还要锋锐万分。剑光中蕴含着无数朵细密的青色莲花虚影,莲瓣层层迭迭,每一片莲瓣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万千剑意汇聚成一道洪流,以陈庆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那三道丧魂钉所化的墨绿毒雾寸寸瓦解,剑光馀势不减穿过毒雾后继续向前,将那短小汉子手中的三道丧魂钉本体斩成了六截。
壮汉的金锤砸入了剑光之中。
他脸上本已浮现出一抹狞笑,然而下一刻,那狞笑便僵在了嘴角。
锤身上道纹寸寸崩碎,表面浮现出无数道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散。
整柄金锤在剑光中支撑了不到半息,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碎屑四散飞舞。
那壮汉只觉得一股凌厉的剑意顺着锤柄蔓延而上,他的护体真元在那剑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从中剖开。
剑意侵入体内,将他的经脉绞得支离破碎,五脏六腑在剑意的锋锐之下化作一团肉泥。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躯便从眉心处裂开一道细线,细线向下延伸,整个人被从中劈成了两半。
另一边,那短小汉子失去道兵后正要掐诀施展遁术,青华剑光却已经穿透了他的护体真元。剑光过处,他的身躯连同体内真元一并被绞成碎屑。
血雾漫天。
从陈庆拔剑到两人身死,前后不过一次呼吸。
两名经验丰富的劫修,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一剑斩杀。
但杀人,不等于灭口。
两团淡金色的光芒从漫天血雾中仓皇遁出,那是两人的元神。
元神通体呈半透明状,面目模糊,但依稀能看出两张扭曲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
他们至死都没想明白,一个元神二重天的剑修,为何能斩出如此恐怖的一剑。
更没想明白的是,对方是如何提前识破他们的伏击的。
两道元神分散逃遁,速度快极,化作两道淡金色的流光朝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元神遁速远超肉身,只要能逃出生天,便还有一线生机。
但陈庆比他们更快。
他甚至连追都懒得多追,手中青乙剑随意一挥,两道青色剑芒脱剑而出。
那剑芒快如闪电,后发先至,分别追上两道元神。
剑芒之中蕴含着归源刺!
那两道元神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化作碎光消散。
形神俱灭。
一剑之威,两名元神二重天劫修,瞬杀。
陈庆缓缓收剑入鞘。
青乙剑入鞘的瞬间,那股笼罩周围的剑意也随之消散。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将两人的储物环捡起,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遍。
与武戈相比,这两人的身家“寒酸’得可怜一一几瓶丹药,几块矿石,还有五株宝药,大多年份都在一百年到二百年之间。
陈庆正要收好储物环,目光忽然一凝。
那是一枚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元’字。
“嗯?”
陈庆眉头暗皱。
有身份令牌,说明这两人并非散修,而是某个势力的人。
大罗天中,各大小福地的门人弟子皆有身份令牌,这是身份的凭证。
“元氏一族吗?”
陈庆将令牌在掌中翻复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有势力的人当劫修,在大罗天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任何获取资源的方式,都没有杀人来得快。
丹药要炼,灵矿要采,道兵要锻,每一样都需耗费经年累月的苦功。
而杀一个人,夺他的储物环,他毕生积攒的一切便归你了。
这世道便是如此。
七大福地如今之所以还维持着表面上的规矩,不过是因为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可一旦平衡打破,福地之间哪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他将两块令牌随手捏碎。
陈庆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青碧剑光,向着景阳福地的方向破空而去。
剑光掠过隘口,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陈庆离去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三道遁光从北面天际疾掠而来。
为首之人是一位老者,身穿一袭暗黄色的长袍,袍角绣着一枚元氏族徽。
此人正是元氏一族的长老,元翰,元神四重天修为。
他身后跟着两人,气息尚浅,显然是近年才踏入元神境的新锐。
三人落在隘口之中,目光扫过地上的残骸,面色齐齐一变。
元翰蹲下身,闭目感知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好凌厉的剑意。”元翰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语气低沉,“不是七大福地的路数,也不是附近那几个小福地的传承。”
他站起身来,将指尖的血迹弹去,目光在隘口四周缓缓扫过。
“长老,”身后一个青年走上前来,颤声道:“元洪和元崧都死了?”
“废话。”元翰冷声道,“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
青年面色一滞,不敢再言语。
另一人上前一步,忽然道:“长老,看这情形,对方出手极快,恐怕从头到尾不过数息,元洪和元崧两人联手,却连象样的抵抗都没能做出这人的修为,怕是不在三重天之下。”
元翰点了点头,他也是这般认为。
青年小声道:“长老,那现在怎么办?”
元翰负手而立,目光阴沉如水:“元洪和元崧暗中做的事,虽说不光彩,但也确实为家族供给了不少资源。”
“这些年他们劫杀散修所得,大半都充了族中的公库,族中上下心知肚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这两人被杀,若只是死了倒也罢了,要紧的是一一对方多半已经看到了元洪身上的族徽令牌。”青年面色微变:“长老的意思是,那人知道元洪和元崧是元氏的人了?”
“八九不离十。”元翰冷声道,“此人若是散修,杀了也就杀了,掀不起什么浪花,但若将此事捅出去,说元氏族人暗中充当劫修、劫杀过往行人,那我元氏一族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届时莫说与其他势力往来,便是上元福地那边,也绝不会轻饶了咱们。”
青年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变了。
他是元氏一族嫡系子弟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元氏不过是依附于上元福地的一个小势力罢了。
若被上元福地知道元氏族人在外劫掠过往行人,势必严惩。
“长老!那我们该怎么办?”青年急声道,“要不要追上去,把人截住灭口?”
“追?往哪追?”
元翰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那人此时至少已在数百里之外,且方向不明,你拿什么追?”青年眉头一拧。
是啊,现在去哪里追!?
元翰抬起眼来,眸中寒光闪铄:“那人杀我元氏族人,劫走他们的储物环一一这便是杀人夺宝,既然他做了初一,就别怪咱们做十五。”
他转过身来,看向青年:“元槐,你即刻回族中将此事禀报大长老,同时派人将消息散布出去,就说有一来历不明的剑修,劫杀元氏族人两名,夺走储物环及大量修炼资源,手段残忍,杀人灭口,形神俱灭。”元槐眼中一亮,当即明白了长老的意思。
这是要先下手为强,抢在对方将元洪劫修身份暴露之前,先把杀人夺宝的帽子扣到那人头上。只要元氏先把消息散布出去,将那人录入黑榜悬赏,届时便是那人跳出来说元洪和元崧是劫修,旁人也不会轻易相信。
“长老高明!”元崧连忙抱拳道。
“去吧。”元翰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动作要快,消息散得越早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