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极收陈庆为记名弟子一事,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消息最先在太虚庭内部炸开,而后在景阳福地其他十五支道统中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外界的风风雨雨,陈庆一概不知。
悬照台上,云雾翻涌如潮。
自那日从林道极道场回来,他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再未起身。
浓郁的天地元气在灵阵的牵引下汇聚而来,在他周身结成一层淡金色的雾茧。
陈庆修炼的节奏不急不躁。
白日淬炼太虚真元,将修为根基一寸寸夯实,夜里则运转混元无极金身。
三枚六道金纹的修炼丹药,也被他依次服下。
丹药入腹即化,磅礴的药力化作温热的洪流,沿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
丹田中的真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吞吐中愈发凝实、愈发磅礴。
第三日黄昏,陈庆睁开了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悬照周围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自行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通往云边缘的通路。“去景阳宫看看。”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进入元神榜,景阳宫那边便会有相应的赏赐。
特等月例只是其中之一,宣明首座此前话里话外已经透了口风,宫内还有更丰厚的奖励等着他去领。况且,他入景阳福地这么久,还从未踏足过那座传闻中的福地中枢。
他正欲迈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宗主。”
司奇从偏舍中快步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只瓷瓶,面色带着几分郑重。
“无极道那边送来了东西,方才您还在闭关,老朽便没敢打扰。”
“无极道?”
陈庆眉头微微一挑,接过那只瓷瓶。
瓶子通体呈暗青色,入手便有一股隐隐的热力透过瓶壁传来。
他手指在瓶口的符篆上轻轻一抹,神识探入其中。
瓷瓶内的空间远比外观要大得多,整整一池暗红色的精血在其中缓缓旋转,浓稠如浆,每一滴都散发着厚重到令人心悸的气血之力。
精血表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头凶兽的虚影在翻涌咆哮。
“送东西来的人是谁?”陈庆收回神识,心中已有了猜测。
“是一个中年女子,穿着无极道的黑色劲装。”
司奇仔细回忆着那人的相貌,他当时还觉得奇怪。
无极道的人来送东西,既不留下姓名,也不要求面见陈庆。
“她没说自己是谁,只说把这瓶东西交到您手上,您一看便知。”
司奇顿了顿,问道,“陈宗主,这人……您认识?”
陈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
阮星河!
这位无极道垣主,倒是比想象中还要大方。
先是赠了搬山古猿的精血,得知自己闯入元神榜后,又差人送来一份凶兽精血。
显然这精血的威能,比搬山古猿精血还要强悍。
陈庆心中也清楚,这一切全系于自身的实力。
实力越强,名气越盛,阮星河投入的资源便越多。
这是一笔长线买卖,双方都心知肚明。
“辛苦你了,我知道了。”陈庆将瓷瓶收入万象图中。
“陈宗主客气了,这是老朽分内的事。”司奇连忙抱拳躬身,退到了一旁。
陈庆迈步走到云边缘,目光落在北冥鲲鹏身上。
这头巨禽依旧保持着数日前姿态。
但那股盘旋在它周身的风水之力,比三天前又浓郁了数倍不止,已从原本的淡青色变成了深邃如海的墨它周身方圆数十丈内的天地元气被那股力量搅动,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墨蓝色涟漪,层层迭迭地向外扩散。
每一次涟漪荡开,鲲鹏体内的气息便深厚一分,隐约之间,已能听到它体内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声,那是精血与妖元在筋骨深处疯狂交汇、重塑的征兆。
“应当很快就能突破元神三重天了。”
陈庆心中暗自思忖道。
北冥鲲鹏距离突破元神三重天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
他没有打扰鲲鹏,只是转身朝金羽鹰招了招手。
金羽鹰正缩着脖子打盹,被陈庆一招手,登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它一溜小跑来到陈庆跟前,喉中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抱怨这几天被鲲鹏霸占云边缘的委屈。
陈庆哑然失笑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翻身跨上鹰背。
金羽鹰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双翅一振,载着陈庆腾空而起。
陈庆并未直接前往景阳宫,而是先折向太虚庭。
穿过传法阁前那人来人往的白石广场,沿着一条僻静的悬空廊道,来到一座偏殿前。
殿额之上,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明心轩。
传法阁前弟子往来如织,多是元神三重天以下,三五成群地交流修炼心得,或是围着执司请教疑难。而明心轩前则清幽得多,不见人迹。
任何一方道统,但凡传承得久了,自会生出层层迭迭的圈层。
寻常门人是一层,核心种子是一层,执司与老牌高手又是一层,至于首座、垣主,那更是一层。
倒不是说高者有意疏远低者,而是修为、阅历、眼界到了一定地步,自然便与旁人有了距离。
非是刻意,实属必然。
明心轩,便是太虚道那些执司与老牌元神境高手平日相聚之地。
陈庆从金羽鹰背上翻身落下,迈步朝殿内走去。
刚一跨入殿门,便有数道目光看了过来。
殿内陈设简朴而古雅,四壁悬着几幅山水画卷,案上散落着几卷玉简,一尊青铜香炉中青烟袅袅。
元善与沈岳正对坐弈棋,万书衡倚在窗边翻阅一卷道经,另有七八位执司散坐在各处蒲团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陈师弟来了!”
“陈师弟今日怎么得闲来此?”
“稀客稀客,陈师弟快坐!”
众人纷纷招呼,语气热络,甚至称得上殷勤。
这些人修为最低的也是元神三重天,其中元善、沈岳二人更是货真价实的元神五重天高手,在太虚庭中资历深厚。
若换了寻常元神二重天弟子走进这扇门,能不被冷眼相待便已是不错了。
但陈庆不一样。
且不说他以元神二重天修为强势登入元神榜,单说垣主林道极破例收他为记名弟子这一桩,便足以让在场所有人不敢有半分托大。
记名弟子虽非亲传,但在太虚道、在林道极这里,这四个字的分量比旁人亲传还要重上三分。
陈庆面上挂着笑意,一一抱拳回礼。
“元师兄,沈师兄,几日前二位不远万里前去接应,这份情谊,师弟铭记在心。”
元善放下手中棋子,摆了摆手,笑道:“陈师弟哪里的话,你我皆是太虚道同门,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沈岳更是摆手道:“陈师弟,咱们太虚道的人在外头被人围了,我们这些当师兄的要是连去都不去一趟,那成何体统?”
“只是此番我们到得迟了,连紫霄福地那帮人的尾巴都没摸着,说起来还是我们办事不力,哪还有脸收你的谢?”
陈庆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远万里赶赴险地,这份心意本身便已是最大的情分。”
他说话间取出两只玉瓶,双手奉上。
“这是玄冰幽泉,算不得什么重礼,权当师弟的一点心意,还望二位师兄莫要推辞。”
玄冰幽泉。
在场几人眼中同时亮了一亮。
这东西品阶虽不算顶高,却是极为罕见的水属灵物,不论是炼丹入药还是辅助修炼某些寒属功法,都有不小的裨益。
元善目光在那玉瓶上顿了顿,摇头道:“陈师弟,这玄冰幽泉得来不易,你自己留着修炼便是,我和沈师弟不过是跑了一趟空路,无功不受禄,实在不能收。”
沈岳也跟着摆手:“元师兄说得对,陈师弟不必如此客气。”
陈庆神色一肃,语气不容推拒:“师弟既然拿出来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二位师兄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师弟这份心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显得矫情了。
元善与沈岳对视一眼,这才伸手将玉瓶接过。
“陈师弟这份心意,我和沈师弟便厚颜收下了。”元善将玉瓶小心收入袖中。
接着,陈庆则便同几人随意聊了起来。
絮叨了片刻,元善仿佛想到了什么,道:“最近紫霄福地那边,倒是闹出了一桩不小的动静,他们在太冲福地境内,发现了一位上古道统的传人。”
上古道统。
这四个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兴致都被勾了起来。
有执司放下手中的玉简,从蒲团上直起身来,追问道:“上古道统?哪个上古道统?”
陈庆眉头一挑,面上不动声色地低头抿了口茶。
紫霄福地发现的……上古道统传人?
那不就是自己么。
“据说是青莲道。”元善说道。
“青莲道?!”
角落里一个执司猛地坐直了身子,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手捻青莲降碧落,斩断浮云第一峰,难道是那个青莲道?”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声。
“手捻青莲降碧落,斩断浮云第一峰。”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诗号,眼中满是惊叹之色,“传说当年青莲道主一剑斩断万里星河,这等道统竞然还留有传人在世?”
“若真是青莲道,那可就了不得了,青莲道当年号称九天十地前三的剑道,便是太冲福地的冲虚剑道与之相比也要逊色三分。”
“不过话又说回来,青莲道自最后一任道主坐化至今已有两千余年,销声匿迹了这么久,如今忽然冒出一个传人来……会不会只是得了些皮毛传承的散修,打着青莲道的幌子招摇撞骗?
“有道理,上古道统虽然传承古老,但不少都已经没落了,如今的九天十地,各大道统历经数千年改良精修,未必就比上古道统差了。”
议论声渐起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上古道统底蕴深厚,直指大道本源,纵然沉寂千年也不可小觑。
另一派则认为时移世易,如今的元神大道经过历代大能不断完善改良,早已青出于蓝。
万书衡放下手中玉简,沉吟道:“这话倒也不尽然,当年道庭尚在时,青莲道便是排得上号的顶尖道统,其剑道传承直指大道本源。”
“后世的剑道虽有所改良精修,但终究是在前人基础上修修补补,若论触及大道本源的深度,未必及得上这些上古道统。”
另一人反驳道:“万师兄此言差矣,大道本源固然重要,但修行终究是要与时俱进的。”
“上古道统的功法固然玄妙,却未必适合如今的天地环境,照我看,历经数千年改良的道统,才是真正的大道正途。”
陈庆听着众人的争论,心中却在暗自思忖。
青莲道。
紫霄福地那帮人,看来是把自己当成了青莲道的传人。
不过倒也不怪他们认错,青华星尊的剑道传承与青莲道在剑意外显上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但陈庆心中清楚,两者看似形似,实则截然不同。
紫霄福地那帮人只远远看了几眼他出剑时的异象,便将“厉千山’与青莲道划上了等号,倒也省了他不少事。
让紫霄福地去往青莲道身上猜吧,猜得越偏越好。
陈庆笑了笑,附和道:“上古道统确实令人神往。”
元善几人又聊了一阵,陈庆看了看时辰,站起身来抱拳道:“几位师兄,师弟今日还要去景阳宫,便不叨扰诸位了,改日再来与师兄们叙话。”
元善笑道,“陈师弟登上元神榜,景阳宫的赏赐自是不会少。”
陈庆笑着应了,与众人一一告别。
元善与沈岳将他送出殿门,一直走到悬空廊道的转角处,沈岳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陈师弟,有件事,师兄须得提醒你一句。”
陈庆脚步一顿,道:“沈师兄请说。”
沈岳面色有些不悦,道:“师弟你被紫霄福地围杀那几日,福地内部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说你不自量力,早晚要栽在外面,又说紫霄福地此番出动多位元神五重天高手,你不可能活着回来。”陈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在功德殿前被弟子们认出时,便已察觉到人群中有些异样的目光。
有人是真欢喜,有人是真担忧,但也有人,眼中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些风言风语的来处,便多是天权道那边。”
沈岳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屑,“我太虚道与天权道不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上面不和
“那些年在福地内外,两大道统的弟子明里暗里较劲的事还少了?”
元善语气平静:“天权道在景阳福地五大道中排名前三,行事向来霸道惯了。我们太虚道这些年从未向他们低过头,积怨已非一日。”
沈岳接口道:“更重要的是,陈师弟你如今被垣主收为弟子,这份殊荣旁人求都求不来,落在天权道那帮人眼里却不同。”
“他们巴不得你出事,巴不得你被人斩落。”
陈庆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静。
“多谢二位师兄提醒,师弟心中有数了。”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
拜入林道极门下,得到的不只是资源与地位,还有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
天权道是景阳福地五大道之一,与太虚道对立多年,自然不愿看到太虚道再出一个潜力无限的种子。尤其是这个种子还是林道极亲自收下的。
这已经不是弟子之间的意气之争了,而是道统高层博弈的延伸。
他早有心理准备。
“师弟心中有数便好。”
元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以你如今的实力和地位,倒也不必过于忌惮,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凡事多留一个心眼,总不会错。”
“师弟谨记。”
陈庆郑重抱拳,行了一礼,这才翻身跨上金羽鹰。
金羽鹰双翅一展,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载着陈庆冲天而起,朝景阳福地最深处飞去。